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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最 第四四五章 桃枝

    临汾县城春光好,卫君堂前桃树新。

    卫府后院子内,虽然不比上野外树木繁盛,但是也种植了几棵树木,此时正在春意之下,森森绿意加上桃花鲜艳,自有番怡人景色。

    卫觊坐在后院亭子子内,面前摆放了个桌案,在桌案之上是个陶瓶,细口,广腹,在瓶身之上的青釉细碎的裂开,就像是春天河面上即将融化的冰块上的裂纹,瓶中插着支桃枝。

    卫觊正在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端详着瓶子之中的桃树枝叶,手里握着个柄圆头小剪,绞口很小,柄却很长,正在慢慢的,缓缓的,修整着桃枝,每落下剪,都要端详半天,再三审视之后,才会继续下剪刀。

    春色很美,草木,生机勃勃。

    花瓶很美,线条流畅,古朴别致。

    桃枝很美,花瓣粉艳,盈盈欲滴。

    卫觊身上的衣很白,手很稳,神色淡然,面带微笑。

    杨奉来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眼前的这样幅场景,竟然时之间有些愕然。平阳已败,如今局面已经是片糜烂,而卫觊竟然如此的安稳,这养气的功夫果真是了得啊。

    “拜见卫公。”杨奉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卫觊“咔嚓”声剪掉了个短枝桠,手上顿,隔着桃枝笑道:“杨帅不必多礼,还请就坐。咦,几日不见,杨帅竟如此……”卫觊目光在杨奉的发鬓处停留了那么瞬间。

    应理说,杨奉此时正当壮年,并且原先在酒楼会面的时候还是头的黑发,但是没想到仅仅是间隔了几天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掺杂了不少花白了。

    杨奉略略点点头,像是笑了下,但是没有说什么,就这样走到了旁的席子之上正坐下来。

    卫觊默然了会儿,然后幽然说道:“杨帅,且观此枝如何?”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卫公所制,自然为美。”杨奉看着卫觊白衣翩翩的样子,不知道为何心中片恶烦,不由得脱口而出说道。

    杨奉趁着斐潜和於扶罗注意力都在营地上的时候,装扮成普通百姓,混杂四散奔逃了出来,逃是逃了,可是现在的他基本上失去了所有的战兵,仅存五六十人亲卫,如同丧家之犬样……

    反观卫觊,在临汾城内安坐,还悠然自得的在修剪桃枝!

    若是之前杨奉还有些心思跟卫觊绕些脑筋里面的弯子,而现在沦落到这般境地了,哪里还有什么这方面的闲情逸致?

    卫觊愣,手上的动便停了下来,眼帘低垂,似乎略有所思。

    呵呵!

    卫觊眼底,闪烁而过道寒光,也不说话,就是将手中的圆头小剪缓缓的的放下。

    桃,在淮南王所书当中,写着以桃棒杀后羿,后羿就是个部落的领袖……

    桃,在易经当中,属于震木,震卦有言“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并且木在五行当中属于东方。

    好,就算是杨奉家学不扬,并没有看到过《淮南子》,也未曾看过《易》,但既然引用的是诗经里面的话语,那么说明至少是读过诗经的。

    桃之夭夭是描写美女出嫁之时的,用在现在的这个场景,多少有些讥讽卫觊安坐家中,做女儿之事的意思。

    卫觊看着杨奉,点了点头,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就这个桃枝继续说些什么,就只是将插了桃枝的瓶子轻轻推到了边,然后叫来了下人去准备茶汤。

    过了会儿,茶汤就端上来了。

    卫觊手前申,手挽袖,风度翩翩的向杨奉请茶,说道:“春意料峭,露湿雾重,略加葱姜,虽略有气味,然驱寒健体,杨帅请饮。”

    杨奉确实是闻到了股略略有些刺鼻的葱姜的辛辣味道,但自然也是知道喝这种姜茶发汗,对于驱寒有定的用,而且这路确实是心神俱疲,能有这样碗茶汤用以驱寒提神,也是极好,便端起茶碗,没有多想,便喝了碗。

    卫觊示意下人再给杨奉满上,然后慢悠悠的说道:“不知杨帅欲往何处?”

    “有违卫公所托,某实汗颜不已,然现事已至此,心余而力不殆。故而欲往弘农,求山水之处,度此残年足以。”杨奉方才虽说冲动了下,但是到现在也慢慢冷静下来了,说到动情之处,眼眶都有些发红,这些年的历历往事,都像是在这刻浮上了眼前。

    在得知自己是弘农杨氏弃枝之时的震惊……

    在家乡父老被黄巾席卷携裹之时的无力……

    在用学识获取地位换取乡亲活命的无奈……

    在放火、杀人,做下那些恶行之时夜半惊醒的恐惧……

    在被杨家派人暗地之中找上来时那重新升起的希望……

    曾几何时,杨奉甚至以为他自己通过手中掌握的这些力量,就可以从个边缘的士族旁支子弟,混到正儿八经的士族之列当中,在朝廷之中获得个官半职,也算是可以正式的回归弘农杨氏的族谱,可以在杨氏的祠堂内磕个头,上柱香……

    但是他的梦想,他的愿望,他的力量,他的凭借,这些所有的切,都在平阳城下化为了泡影,成为了虚无,就像是睡在漏风破屋内的场好梦,醒来之时却依旧苦寒刺骨。

    杨奉恨斐潜,恨於扶罗,甚至他也恨卫觊,恨弘农杨氏,但是这些恨意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因为没有力量的他,就算是将满腔的愤恨全部喷发出来又能如何?

    就像是只蝼蚁,拼命的挥舞着大鳌,又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杨奉心灰意冷,夜白头。

    虽然说现在手下还带着五六十人,算是从平阳逃脱了出来,但是又能如何?没钱,没粮,再去燕山投奔黑山,继续黄巾贼的生涯?

    杨奉觉的自己累了,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因此才来找上了卫觊,是多少有个给卫氏的交代,另外个也是寻求些粮草,多少可以供给着自己带着人去弘农。

    卫觊沉吟了会儿,说道:“胜败乃常事尔,杨帅何必如此气馁?陕津浮桥已断,此去弘农略有不便,不若杨帅改道于东如何?”

    卫觊现在所说的话语,已经是非常的直白了——

    东面有什么?太行山啊,太行山上就是黑山军的根据地啊!

    去东面,就是投奔黑山兵,然后在卫氏,或是杨氏的手中继续发扬个为棋子应有的力量和用……

    可是杨奉已经不太想继续个黄巾贼的生活了,想了想之后,说道:“待吾回弘农之后,再做打算吧。”

    卫觊默然良久,最后便举起了茶碗,说道:“如此,人各有志,便以此汤,送杨帅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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