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站在化工厂前 这个事实比铅还重

2018-12-01   作者:   来源:

2014年4月24日,湖南省衡东大浦镇,部分患有血铅病症的孩子站在美仑化工厂前。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原标题:孩子站在化工厂前这个事实比铅还重 多数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为这些留守儿童代言的多数是祖父母,一些人仅能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文件需要签字

孩子站在化工厂前 这个事实比铅还重

2014年4月24日,湖南省衡东大浦镇,部分患有血铅病症的孩子站在美仑化工厂前。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原标题:孩子站在化工厂前这个事实比铅还重

多数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为这些留守儿童代言的多数是祖父母,一些人仅能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文件需要签字时得交代清楚,签字要签在“冒号后面”,“要用黑色签字笔”。老人问:“签字笔是什么?”

本文约67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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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宁

编辑秦珍子

这是一次维权“长跑”。起跑线上本该有至少92人,但却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53人、13人、7人。

2014年9月,环保部调查认定,衡阳美仑颜料化工有限责任公司违规排污致使当地多名儿童血铅超标。该公司位于湖南省衡东县大浦镇。衡东县政府组织距离该公司600米范围内的儿童进行检测。315人中,有92人的血铅含量超过国家100微克/升的诊断标准,最严重的达到中度铅中毒。同年6月,中央电视台播发了一组名为《大浦镇300多名儿童血铅严重超标》的调查。

2014年12月22日,距离当事人发现孩子血铅超标已过两年,53名原告决定向衡东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015年3月,衡东县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仅13名原告坚持到一审开庭。据公开报道和多名撤诉原告的陈述,40人是在县政府“做工作”后撤诉。2016年1月,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只有两个中度铅中毒的孩子得到1万多元赔偿,其他11名原告的诉讼请求被驳回。

在争取到再审开庭的机会前,又有6人放弃。2018年9月12日,原被告达成调解,受害者得到4万~9万元不等的赔偿。

撞到终点线的,新优娱乐,只有7个人。

这桩被称为“儿童血铅第一案”的官司正式告终。原告的代理律师戴仁辉表示这不是一次“胜诉”,对于当事人来说,拿到赔偿金,只是他们经过6年的维权长跑后“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近年来,湖南郴州、河南济源、陕西凤翔、福建上杭等地出现多起儿童血铅案。能真正进入并走完整个诉讼程序,让衡东的4位老人和7个留守儿童成为同类案件中的“幸运者”。

“不许吐,把精神都吐掉了”

拿到赔偿,年近70岁的李春梅心情复杂。她为此奔波了6年,病痛缠身。2014年,她到医院体检,发现体内的铅也超标了。她不清楚,是衰老还是污染的威力,还没到冬天,她就冷得套上4层上衣。有时候骨头疼,她不得不躺上一整天,才能稍微舒服些。

这6年,她挨过美仑工厂保安的打,听过有人说她“图财”。她靠每月3000多元退休金养活全家5个人,心疼钱,却一次次跑到衡阳、长沙、上海。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这种案子能赔20多万元。最后,拿着不到10万元赔偿金,她说“就这样吧”。

美仑是一家冶炼生产锌及其他化工产品和有色金属的企业。它的周围过去是民宅、菜市场、医院和学校。在2014年被关停前,这家工厂一直在排放废水和浓烟。

在大浦镇城中心,穿过居民区的乡道上,每天都有大货车经过,带起一片片尘土。多数家庭靠外出打工、做生意谋生计。衡东县委主办的衡东新闻网介绍说:这里“有80余家规模以上企业,年均上缴税收近1.2亿元”。当地的自然条件适宜稻谷、油茶和油菜等作物生长,但多位居民向记者反映:因为担心这里的水和土里“有毒”,他们的饮用水要买从湘江对面运来的桶装水,吃的大米、蔬菜,也尽量买外地的。

李春梅家距离美仑不到百米。美仑应诉时曾表示,这些废水、废渣符合国家标准。李春梅记得,当时为工厂运送物资的大货车经过时会掉下黑乎乎的渣子,家里的窗台边总有一层灰,刺鼻的气味有时令她难以入睡。

最终让她“豁出去”维权的,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孙子。

2012年,这个当时只有4岁的孩子被医院确诊血铅超标。那阵子,孩子总是肚子疼、头晕、恶心。一开始李春梅还对孩子说“你怎么老吐,不许吐,把精神都吐掉了”,直到有一天,她听美仑的工人说,老总和副总家的小孩铅超标了。

李春梅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她带着小孙子到长沙的医院检查,化验单解释了孩子一年来身体出现反常状况的原因:他的血铅水平超过300微克/升,达到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认定的中度铅中毒标准。

上世纪80年代后期,中国开始了对儿童铅中毒问题的研究。数十年来,学界形成了一些共识:污染企业在生产过程中排放铅烟、铅尘,可能会让大气、水、土壤甚至是粮食都具有“毒性”。儿童排铅能力比成人弱,铅对儿童的影响在大脑和神经系统发育方面尤其显著,会造成智商下降、注意力时间缩短及反社会行为增加等行为改变。

世界卫生组织官方网站援引华盛顿大学卫生计量学和评价研究所的数据称:2015年,铅接触导致的特发性智力残疾占全球负担的12.4%。对儿童来说,即使血铅水平下降趋于正常,但智力和成长发育受到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北京大学医学部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潘小川直言:“伤害造成了,再做排铅也晚了。”

李春梅和大浦镇一些血铅超标儿童的家人,开始向污染企业和政府讨要说法。在随后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对得到的答复不满意。2014年,中央电视台记者到镇政府暗访,当时的大浦镇镇长表示,学生铅中毒可能是因为习惯咬铅笔,这位镇长后来被人戏称为“铅笔镇长”——通常情况下,铅笔芯的原料是石墨而非铅。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你还要怎样?”

大浦镇的“血铅事件”很快受到环保部的重点关注。环保部公布2014年9月重点环境案件处理情况时称:“衡东县政府对衡阳美仑颜料化工有限公司无条件关闭,对园区内其余17家涉重金属企业实行停产整顿。”县长作出检查,分管环保的副县长被记过,另有4名官员被免职。

当地政府遵照上级指示,对铅超标儿童进行营养干预。李春梅收到过政府发放的牛奶和钙片。在她的记忆里,她多次推着小车到附近的医院领取他们家的8箱牛奶。一箱24袋,小孙子喝12天。一早一晚,李春梅都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好,再嘱咐他喝下。

买菜的时候,李春梅和丈夫会多买西红柿一类能帮助排铅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好贵”的猕猴桃,也经常给孩子买来吃。因为小孙子血铅超标严重,李春梅会经常提醒大一点的孩子“让着点”,搞得别人不开心。

刚知道孩子血铅超标的时候,李春梅在广州打工的女儿给家里打电话时“老是哭”。比起孙女,男孩曾被寄予更高的期望。然而这位母亲为了每个月1000多元的打工收入,不得不长期远离孩子,教养他的责任全部托付给李春梅。孩子经常因为衣服穿得不满意、鞋带没系好这些小事大发脾气。李春梅说他,有时也动手打,但是有时打了几下,孩子哇哇哭,她自己也跟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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